【記憶藏寶圖】好腎醫師／醫師的眼淚

小時候，長輩說男生不能哭，因為男生要勇敢；出社會後，選擇了醫師作為職業，要幫病人解決問題，要保持專業形象，更不能哭。但是不好意思，我在當住院醫師的第一次值班就哭了，儘管我一直不承認（而且下次你問我還是會否認）。

小時候，長輩說男生不能哭，因為男生要勇敢；出社會後，選擇了醫師作為職業，要幫病人解決問題，要保持專業形象，更不能哭。但是不好意思，我在當住院醫師的第一次值班就哭了，儘管我一直不承認（而且下次你問我還是會否認）。

第一份死亡診斷書

由於提早三個月報到進入醫院上班，所以雖然大家都是第一年住院醫師，其他學長卻比我多了快一年的資歷，做事效率和我比起來簡直是法拉利與腳踏車的區別，但也因為如此，儘管我不是漂亮的學妹，大家還是會多照顧我一點，畢竟我的存在可以幫忙大家分擔值班天數。

基於保護的立場，總醫師特別讓我上了一星期的正常班，才排了第一個假日班。第一個班是周日的血液腫瘤科病房，一早跟學長交接到一半，一位惡性肝臟腫瘤的患者就無預警地大吐血（一次吐了半臉盆的血），等忙完已經中午十一點了。所幸患者進入加護病房時生命徵象穩定，也多虧學長在值了一晚的班後還留下來幫忙了三小時，讓我安全度過第一個震撼彈。無以回報，只好上前擁抱他一下，換來護理師們異樣的眼光。

整個下午，雖然忙著辦理病患的出院及新病人的住院，倒也沒什麼大事發生，不過當我意識到中午的便當時，已經是下午五點了。也好，兩餐當作一餐，省錢又可以順便減重，一舉兩得啊！

晚上十點，護理師通報三房第一床的病人開始有間歇性咳血現象。患者是一位口腔癌末期的五十歲大哥，腫瘤已侵犯整個口腔導致患者無法張口，目前靠鼻胃管灌食來取得營養。主治醫師告知過家屬，因為電腦斷層顯示腫瘤已侵犯到大血管，隨時有破裂導致大出血的風險，而且即便緊急插管也可能來不及幫助他呼吸，可是因為他年輕，家屬不願意放棄。

早上交班時學長特別提醒：「這位患者隨時有大出血的可能。」因此我接到通報後便趕過去診視，未料還在跟家屬解釋，這位大哥就突然眼睛上吊，大量鮮血由口中冒出。在總機廣播999後，其他醫師和總醫師陸續進來幫忙，然而，一小時後患者仍無法恢復心跳。

看他走最後一段路

由於我沒有開立死亡證明的經驗，總醫師學姊很有耐心地教我每個步驟。將這份證明交給家屬時，內心相當難過，這是第一個從我手上流失的生命，也是我開出去的第一份死亡診斷書。尚未從震撼中恢復，護理師又告知我同一房、隔壁床的肺癌末期爺爺，呼吸愈來愈急促，雖然家屬已經簽立放棄急救同意書，但在不增加患者不舒服的情況下，我們仍開始了一連串的點滴注射與嗎啡藥物的調控，並增加了氧氣的濃度。一小時後，爺爺停止了呼吸，完成他人生的最後一段路程。

開立死亡證明時，學姊走到我旁邊，「學弟你應該很熟了，不用我教了吧？」除了點頭謝謝外，我的腦袋一片空白。天啊，短短兩小時接連開出兩張死亡診斷書，當時的我只覺得自己沒有好好幫到這兩位患者，才讓他們在我值班的時候離開。

我去了一趟洗手間，洗臉的同時眼淚流了下來，學姊的話雖然沒有特別的意思，對我來說卻是最沉重的歷練；我已經不再像以前實習值班後，想改行開計程車了，但我知道從此之後，我的工作與生活將有更多挑戰。

整個腫瘤科的住院醫師訓練總共花了六個月，在選次專科時，主任問我想不想走血液腫瘤科？我感謝他對我的賞識，但只能婉拒－－一位腫瘤科患者由於常常住院，和我成了朋友，在最後一次的住院中，他送我自家做的麻糬，特地吩咐吃不完要放冰箱，可以保存一個星期，誰知道冰箱的麻糬還沒吃完，他因為敗血症引發休克，病情急轉直下，幾天內就離開人世了。我無法承受明明是朋友的關係，我卻能預測他的生命大約何時會走到盡頭，最終婉拒了主任的提攜，婉拒成為一個腫瘤科醫師。

時至今日，我依然清楚記得值班的那一晚，接連開出兩張死亡診斷書的心情。